25城南主街,一道打扮得颇为靓丽得体的青衫少年在人群中穿梭。
闻人允璟现在不执着于给暮春搜罗各种提升灵力的秘籍,大多数时间泡在三楼,那里的许多医书和炼丹术都是他从没见过的,今早原本打算去万书斋继续研究上次没看完的那本《炼丹大全》。
结果听到石韦的传音说他老大醒了,于是连忙改道去了医馆。
可算是醒了,不枉他这几天没日没夜的又是炼丹又是从他二哥那搜刮灵药,害的他二哥还以为他外边有人了呢。他又不是闻人璟肆,能把家底往空了掏吗?
闻人允璟急匆匆赶到医馆,嫌走前堂绕太远,直接一点一跳从后院翻了进去“人醒……”话音戛然而止,眸子里陡然撞进一个紫发青衫的人儿。
忽然,风过花落,翻飞的紫发遮住眼睛,闻人允璟稳稳落地走近。
只见闻人允璟口中的人正坐在他平常捣药用的木椅上抬头望着他,她的眼睛真好看,似水似冰,媚而不妖。
那姑娘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脸上也没表情,眼神不甚分明。
闻人允璟被瞅得微微不自在,摸摸鼻子率先开口道“我是救活你的那个医师”
那姑娘像是终于回过了神儿来,注视着闻人允璟,然后撑开僵硬苍白的嘴唇,异常缓慢清晰地“……我……我叫阿檀,谢谢你救了我”顿了顿,阿檀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医师”
闻人允璟面不改色,心中升起别样的怪异感,这怪异只存在一息的功夫便被闻人允璟压了下去“我给你把个脉吧”
“好”阿檀将手伸到闻人允璟面前。
闻人允璟带着热气的指尖把上阿檀冰凉的腕子“手怎么这么凉?”
说着便自手腕向阿檀输送灵力,那灵力顺着血肉经脉流经全身顺便观察了一下阿檀的身体状况。
不出闻人允璟所料,醒过来便是将命从阎王殿里捡回了回来,剩下的便是如何使阿檀的身体神魂恢复如初。
心里有了数,收回手指在衣袖下捻了捻“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我得废上好大心思才想得出来将你如何彻底治好”
“那就有劳……”阿檀停下望向面前的人,闻人允璟了然“在下闻人允璟”
阿檀继续“闻人医师了”
闻人允璟背过身“我可不是那么容易有劳的,你得付报酬”
阿檀停了下来,就在他以为她会拒绝或是犹豫的时候,阿檀开口了,她说“你想要什么?”
……说得可真霸气,他要绝世丹药,她有吗?
“我要你,还有你的兄弟们,帮我保护两个人”怕她拒绝闻人允璟连忙补充道“你的兄弟们已经答应了,只要你醒过来,他们就答应我,你已经醒了,不能反悔”
阿檀轻笑“我也没说不答应啊”
闻人允璟“咳……我这不是怕你不答应吗”
阿檀抬起头,看流云走走停停,散了又聚,收回目光“走吧”
闻人允璟一愣“啊?去哪儿?”
“找你让我们保护的人”
她的身体现在可不太好“你还是先休息几天吧,我不急的”其实还是比较急的。
阿檀给他撂下句“不用”便去找她的弟兄们了,等他走到门口便见阿檀带着一干弟兄在医馆门前等他。
一行人跟着他浩浩荡荡回了家,脚踏进家门闻人允璟才觉出真实,这就都跟他回家了???
他连到底保护多长时间都没说,答应的这么干净利落,不会是别有用心吧?
不,不会。她的命在他手里攥着呢,她要是耍花招就是头猪。不是他自傲,像阿檀这种情况,能治的没几个,他就是其中之一,排了他再找第二个那可不容易。倒不是说这医师有多难得,而是医师不像炼丹师那么高调,大多都喜欢隐于江湖,除非自愿现身,不然等她找到第二个,她怕不是神魂碎裂而死便是入魔。
各城门口向来是乞丐们聚集之地,一众饿的皮包骨头的乞丐们贪婪地盯着闻人璟肆……手中的肉饼。他们清晰的感知到闻人璟肆身上没有灵力波动,却无一人敢上前,没有人敢在目睹同伴被剁下双手后还去招惹那个凶残的女人。
人越来越少,闻人璟肆走得越来越快最后隐入一座颓圮小庙。
小庙本来是一座佛庙,院中杂草长得半人高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样貌,门扇要掉不掉,蜘蛛网密得像盘丝洞,要不是那座三尺高的掉漆佛像,还以为是被主人家废弃的鬼宅呢。
“吱----”木门发出破碎悠长的声响,但这并没有令推门之人驻足。
闻人璟肆径直走向佛像,扣住手指在佛身上连敲三下,清脆的回响在庙内荡开,不一会儿,佛像下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紧接着,佛像底下伸出一只黑乎乎的小手,然后是半个身子,闻人璟肆动作轻柔地双手插在小孩腋下将人抱出来,用帕子替她拭去脸颊和双手上的污渍,再将一直捂着的肉饼递给小孩。
这小孩是闻人璟肆无意中发现的,那时候她瘦瘦小小,在寺庙中被一群年龄大些的乞丐围着踢打,为了她怀中的半个沾了泥的馒头,
一开始闻人璟肆并没有打算出手,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
那小孩不顾捶打将馒头塞进嘴中,然后像小狼崽似的逬出绿光狠狠咬住一人的手,鲜血顺着嘴角流到脖颈再加深衣领处的衣衫,或者说碎布。
被咬得狠了,乞丐猛的挥开小狼崽子,从脚边拾起块石头便向小狼崽子头上砸去,这一下带着灵力,成人都不一定吃得消更不要说小孩子了。
小狼崽子眼里终于浮现出恐惧,挣扎中掠过乞丐看见高高挂起的闻人璟肆,像是看见最后一根稻草,眼中骤然闪出光亮“救命!!!”
那一瞬,闻人璟肆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她眼前再度恢复清明,地上便多了双手和满地打滚的乞丐。
周围的乞丐们惊恐万分的望着闻人璟肆,鲜血和尘土混在一起,散在空气中最后钻进小狼崽子的口鼻。
闻人璟肆整个人隐于佛像阴影之下,看不清神色。
许久之后,闻人璟肆动作里带着不为人知的僵硬,将授魂收了回去“滚!”
乞丐们被闻人璟肆语气中散发的寒意冷得打了个寒颤,突然清醒,连滚带爬跑生怕闻人璟肆反悔,寺庙很快安静下来。
小狼崽子从地上爬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住闻人璟肆手指,抬起头“你在发抖”
闻人璟肆没有理会她,原地转一圈,残光掠影,如梦似幻,她靠在佛像脚下,闭上了眼睛。
期待的人没有出现,只有令人心悸的黑暗。
闻人璟肆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小狼崽子一直关注着她,见她醒过来连忙凑上去“你终于醒了,你已经睡了好长时间了”
闻人璟肆没有搭话,而是仰头与佛祖悲悯的目光静静对视。
小狼崽子见此识趣的没有多说,耸耸肩回到她的小窝,其实就是个铺了些干草的墙脚,夜间渗骨的凉风强势的闯进破损残败的窗口,小狼崽子被吹得一个激灵,蜷着身子瑟瑟发抖,裸露在外的皮肤变得青紫。
这破天是越来越冷,她不冷吗?小狼崽子自以为隐蔽的打量一动不动的闻人璟肆。
“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小狼崽子叫这冷风吹得冻住了耳朵,反应很快却还是没听清楚闻人璟肆说了什么。
这小孩看着像五六岁的年纪,也就比熙僮大了一点,闻人璟肆重复道“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狼崽子这回听清了,她抿了抿唇角“小弃”
闻人璟肆没有说话。
小弃说得很小声,以为闻人璟肆没听见,于是她缩着脖子走到闻人璟肆身旁重复道“我叫小弃”
闻人璟肆没问她为什么叫小弃,世上没理由的事多了去了。
她不问,小弃却要说,小弃一屁股坐到地上,随手抓几根干草“我是被他们抛弃的,三岁那年测灵力的时候我的灵力天赋太低,他们就把我给扔了,这一片的乞丐都知道我是被扔掉的小孩,所以他们都叫我小弃”
小弃忽然愤愤地将干草扔远“扔得好!我现在不知道有多自在!”
闻人璟肆将手放在小弃干枯的头发上“我也是”摸了摸头“我小时候也曾被父母丢弃”
“真的吗?”
“真的”
“那你现在怎么这么厉害?”
“因为有人把我捡回去了,他教我的”
“那……你能不能把我也捡回去”小弃讲得谨慎而又小心翼翼。
闻人璟肆今晚过分沉默,小弃面上越来越僵硬,最后扯出个难看至极的笑脸“我开玩……”
“我曾经有一个女儿”闻人璟肆突兀地打断小弃“有一个我很爱的男人……我曾经有一个家”
“可是后来,他们都死了”闻人璟肆像陷入某种不可自拔的回忆“他们都死了……都死了……当初带我回去的那个人杀的”闻人璟肆整个人都变得癫狂,笑得难以自抑“哈哈……哈……哈哈哈……都死了”
她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小弃以为她要哭了,但其实没有,或者,在很早之前闻人璟肆就已经流尽了泪水,她似哭似笑,生不如死“他是被人活剐而死,连骨头都没放过,我们的女儿,她才三岁,被人锁在笼子里……”剩下的话闻人璟肆再难讲出口,只觉得心在被凌迟“……他们被我当作如师如父的人给杀死了”
自他们死后每一次想起他们,于她而言,都身处十八层地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闻人璟肆询问早已被她骇住的小弃“你还想被我捡回去吗?”
小弃像被人下了定身符,浑身一动也不敢动,任由闻人璟肆疯疯癫癫往寺庙外挪动,听见她嘴里好像还在说“不想……早知如此……还不如死在那场大雪里……”
闻人璟肆走了,后来,她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来这座小寺庙一次,每次都带着些吃食,还从佛像底下找到一个刚好可以把小弃放进去的小空间。那群乞丐后来回来过几次,但每次都被闻人璟肆打了回去,几次之后都不敢再来了,这座小寺庙便成了小弃和闻人璟肆的秘密基地。
半年下来小弃被闻人璟肆养得身强体壮红光满面。虽是如此,除了俩人第一次见面,小弃几乎再没见过闻人璟肆失态的样子,大多数时候她都在练刀法。
小弃不知道闻人璟肆为什么经常给她带吃的,以她只有六岁的小脑袋苦思冥想出来的结果就是,闻人璟肆是个好人。
小弃嘴里咬着肉饼心中想,等她长大了,她一定会报答闻人璟肆的,就算是死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