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里维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季cháo,而若不是苏飞渝,他可能一辈子也无缘知晓这位季家家主的长相。
他走近了些,男人却并未回头,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过了几秒,抵在苏飞渝额头的额温计挪开了。
“三十八度三。”
季cháo低头辨认额温计上的数字,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
里维又迈了几步,终于看到苍白病chuáng上同样苍白的苏飞渝,那双好看的眼睛此时紧紧闭着,微长的黑发杂乱地铺在颊旁,失了血色的面庞更衬得眼框一圈的红刺眼可怖。
他昏迷着,却更像是死了,里维看着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件破碎的漂亮瓷器。
里维握拳又松开,几乎动用了全部的忍耐力和教养,才没有直接上去揍人。
“你把他怎么了。”
他问,满心的怒火几乎化为实质,从眼角、从齿缝里yīn冷地钻出来。
季cháo的眼风淡淡地扫过来又重新转回chuáng上青年昏睡着的脸上,对他的疑问置若罔闻,指尖挪移着,最后停在雪白被单覆盖下的单薄胸膛。
“你关心他。”
季cháo垂着眼,他声音很低,语气是与里维截然相反的冷淡,说出口的话却像是质问,“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按在苏飞渝胸口正中的位置上,苍白青年的体温透过被子隐隐传来,合着心脏脉搏的起伏,像永不退却的温暖cháo水,无声舔舐,若即若离。
里维怔了一下,视线顺着季cháo的动作落到苏飞渝的胸口,随即理解了这个疑问真正的含义。
尽管被层层布料遮掩,两人却仍清楚知道那个位置存在着什么——暗红色的圆形伤痕,略微下陷,表面新生的皮肤凹凸不平,看起来意外地并不十分可怖,然而每一个握过枪的人都该对它的来历心知肚明。
步枪子弹造成的贯穿伤,弹头进入人体后利用动能高速旋转,在人体内活生生搅出巨大空腔,带入碎片、空气和细菌,轻而易举地摧毁任何一具肉体。
“季先生也未免太过健忘。”
短暂的沉默后,里维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啊,莫非我那短命的大哥事情没办成就没敢给季家回话?”他狠狠盯着面前英俊但面无表情的男人,一字一顿吐出几个数字,代表着季cháo失去苏飞渝那一年的寒冷冬天:“怎么?那会儿他没死成,很失望吧。”
若是按里维怼天怼地的性格,这点讥讽之词不过是个开头,之所以没说下去,是因为触到了季cháo抬起头来的眼神。
里维很难具体形容那个目光,但在那短短一秒钟里,他仿佛被死神抚摸了脸颊。
然后他看见季cháo的笑容。
堪称温和的一丝微笑,却浮起在冰冷yīn鸷的面容上,让里维不寒而栗。
“你说得对,”男人勾着唇角,语音缓慢,“我早该让他死。”
这已是赤果果的威胁了。
里维彻底冷下脸:“你想gān什么。”
季cháo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还挂着那个突兀到扭曲的笑容。
“我们做个jiāo易。”
他说。
这句台词似曾相识,让里维不由自主地想到21岁的苏飞渝。
“新军火线。”
季cháo平视着他,没什么情绪似的,不温不火地开口,“据我所知,克罗切家很需要。”
里维没料到他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提起这茬,愣了一下。
“印度洋的线,最稳的两条,我可以给你。”
他听见季cháo的平淡嗓音。
里维突然懂了。
但是已经来不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道貌岸然的、拿苏飞渝当货物jiāo易的男人,用与苏飞渝如出一辙的谈判姿态,说出令人作呕的话语——“我只要他三个月。”
等里维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拳头已经朝季cháo去了。
季cháo的反应快速而平静,他没躲,只抬手挡了一下,拳风擦着他的侧脸过去,留下一条细不可见的淡红痕迹。
“你把他当成什么——”里维咬牙切齿,几乎是在怒吼了,“你想都不要想!那是我的家人!”“家人?”季cháo吐出这个词,很快地轻笑了一下,“你把他当家人,而他——”“那么你的家人有跟你说过吗?他曾经管理着季家所有的军火线?他只要随随便便跟你吐露一点,克罗切家自己就能从我这偷走一大块蛋糕。”
季cháo没什么表情地说,迈前一步,他甚至比里维还要高一点,看人的时候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他跟你说过吗?”里维想要反驳他,然而从喉咙深处漫出的苦涩突然让他一时难以开口。
他的沉默便是回答,季cháo扬起唇角,不顾自己脸上控制不住的狰狞表情,吐出快意的诅咒:“终有一日他会背叛你,就像背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