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忆少年穿着中国大学篮球队球衣的黑人少年快步跑到了赵寅磊身边,一脸兴奋地和他说着什么,之后就伸手拿过赵寅磊手里的东西,和他一起朝着厨房走去。
姚禹梦目瞪口呆,突然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
她好奇地问一旁的八卦对象肖海洋:“这个小伙子是谁啊?”
“他呀,说起来就话长了!”提起这个黑人少年,肖海洋也突然来了兴致,他带着姚禹梦在操场边找了个凉快点的地方坐下,大有一副要开坛讲经的样子。
“姚医生,不瞒你说,这个小伙子是我长这么大见过最神的人了,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在肖海洋绘声绘色的讲述中,玛喀提昔日的创伤和未来的希望,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姚禹梦的心里。
肖海洋第一次知道柯尔特的时候,人还在国内。
一个准备和他们轮换的前一批维和警察托人辗转联系到了赵寅磊。
对方拜托他们来非洲的时候带一只毛绒的黑猩猩玩具,并且简单地陈述了理由。
赵寅磊听到整个事情的原委后爽快地同意了这个请求。
当时离出发时间已经很近了,怕网上购买来不及,赵寅磊也没多解释就找了肖海洋,让他跑腿去商场里买了一只。
直到到了非洲,肖海洋才知道这个毛绒黑猩猩是送给这里的一个非洲小伙子柯尔特的。
柯尔特是一个孤儿。
在当时的玛喀提,常年战乱,孤儿遍地,小孩子们拿到枪要远比拿到一本书或者一辆玩具车更容易。
像柯尔特这样的孩子想要活下去,只有当童子军这一条出路。
于是在他十岁刚刚能拿得动枪的时候就开启了自己的军旅生涯。
有了武器,只要活着就能有吃的,就算有一天时运不济横遭不测,也总比活活饿死坐以待毙要强得多。
暴力和血腥带来的甜头很快就让他上了瘾。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枪口对着也许昨天还在一起玩耍的同伴,更没有想过为什么有些人比如他的上级就不用扛枪打仗就能获取吃不完的食物。
在他眼里枪也不是致命武器,而是自己的最忠诚的伙伴。
在这个普通男孩子还在沉迷打仗游戏的年龄,柯尔特已经在真实的战场上失去了一批又一批的战友。
当内战的硝烟渐渐散去,枪声日益沉寂的时候,他已经十四岁了。
这期间他流过血,受过伤,运气好被一位医生救下,跌跌撞撞地保住了性命,也留下了一身伤疤。
四年居无定所朝不保夕的战火生涯给他带来生机的同时,也带走了他身边几乎所有相熟的朋友。
在武装冲突的双方终于停下来开始谈判的时候,这一点火中取栗挣来的生机,也将要消失殆尽了。
除了开枪和杀人,他并没有任何能够赖以生存的技能。
弹药充足没有仗打的童子军要吃饭,只能去偷窃,去抢劫,最差也不过是和从前一样,去杀人。
当第一批执行维和任务的中国士兵来到玛喀提的时候,他们面对着的就是成百上千个小小的柯尔特和长大以后的柯尔特。
柯尔特则是这些人里面最显眼的一个。
因为他的身上,时时刻刻都挂着一只黑猩猩。
一只活的,小小的,黑猩猩的幼崽。
柯尔特在丛林里穿梭的时候捡到了它。
或许是它的弱小可怜又无助让还不是冷血到底的柯尔特起了怜悯之心,或许是身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好像走马灯似的死的悄无声息的同伴让他感觉到无比厌倦,又或许是它和人类相似的长相让柯尔特想起了孤苦无依的自己。
他最终决定收养了这只黑猩猩,给他起名KIKI。
刚开始的时候,柯尔特们对第一次见的中国维和士兵很好奇。
尤其是年龄比较小的孩子们,他们没见过中国人,却在难得的休闲中从银幕里看过中国人演的电影。
当看见维和士兵们在营地里打军体拳的时候,营地外的小朋友们都兴奋地拍起手来,那新奇的劲头好像看见了银幕上的李连杰和成龙。
渐渐地,柯尔特们发现了中国维和士兵的与众不同之处。
这些同样拿着枪的人会和这群陌生的非洲孩子聊天,热衷于教他们说中国话,发现孩子们没有吃饭,也会第一时间拿来饼干和夹着鸡蛋的馒头送给他们,甚至还想要教会他们中国功夫。
在残酷的战争中杀得敏感多疑的孩子们,在这群普遍未婚的中国士兵身边,居然找到了一丝久违的,家的温暖。
直到有一天,维和士兵们接到了联合国发出的执行DDR行动的通知。
DDR行动,是解除武装,复原,重返社会三个词的简称,是经历了多年战乱的国家想要维持正常持续,开展行动的第一步。
听着无时无刻不在四处播放的宣传广播,柯尔特终于告诉和他相熟的中国维和士兵,自己也有一把和他背着的那种差不多的枪。
一直认为他们只是战争孤儿的士兵们震惊之余开始做起了心理辅导工作,因为在规定的时间之内不把武器上交到指定地点的话,持有武器将会被认为是非法活动。
经过维和士兵再三解释现在没有枪也可以吃上饭之后,基于对中国军人的信任,柯尔特最终同意交出这把对他来说老友一般的枪。
规定的日期很快到来,维和士兵们等了又等,盼了又盼,终于在最后一天的下午等到了背着枪的柯尔特。
一位看样子已经到了孕晚期的妇女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各自拿着自己的武器,一前一后站在柯尔特身边,三个人一起排在长长的缴枪队伍里,慢慢地朝着草原的夕阳走去。
他们放下了枪的同时,也拿起了希望。
中国派出的维和士兵们给适龄的孩子们一人买了一个书包,当地的学校也举办了一个隆重的开学典礼,将这些年亏欠的童年一点一点地还给他们。
重返校园的柯尔特依依不舍地和他的KIKI告别,他有他的新生活,KIKI也要回到丛林里,作为一只黑猩猩,在属于它的领地和家园好好生活下去。
中国士兵得知这件事后,专程从国内买了一只黑猩猩的玩具送给他,用来安抚他千疮百孔饱经沧桑的心。
一批批中国维和战士来了走,走了又来,甚至后面来的中国维和工程营,修好了机场到市区的公路,返回了中国,柯尔特一直是营地的常客。
他在中国营学会了种菜,学会了军体拳,到最后学会了说中国话。
几年间玛喀提的局势也日益好转,维和部队圆满地完成了历史使命,中国又派遣了维和警察,帮助玛喀提维护正常的社会秩序。
那只黑猩猩毛绒玩具他一直珍爱地带在身边,随着时间的流逝,玩具也慢慢变得老旧。
上一波维和警察离开前,柯尔特特意带着他的黑猩猩一起,来向他们告别。
队员们知道这个黑猩猩玩具对他的意义,于是想送给他一个新的代替,无奈事发突然,回国在即,只能托国内的同事来的时候带来一只。
当赵寅磊把黑猩猩玩偶交给柯尔特的时候,孩子又一次感动地流下了热泪。
几年过去了,柯尔特的中文越发流利,从学校毕业之后在中国来玛喀提修公路的施工队找到了一个翻译的工作。
他再也不是那个拿着枪,用命换食物的孤儿了,他也依然还是那个喜欢动物,会为他人的一点善意而感动落泪的孩子。
姚禹梦简直无法想象,那个穿着球衣、看起来阳光开朗的少年,短短的二十年人生中经历的事情,已经比好多人几辈子经历的都丰富曲折了。
她专注地听完肖海洋的讲述,想到她来非洲后经历的一切,眼角在不知不觉间就沁出了泪水。
故事讲完了,肖海洋看着远处,突然间轻笑了两声。
“前几天我父母问我,在非洲累不累,苦不苦。我虽然嘴上说着不累,不苦都挺好,可那不是为了让他们放心嘛。”
他拿起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天热全副武装站岗的时候,下雨巡逻路上在泥地里推车的时候,一不小心随时都能得上传染病的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想父母想家的时候,都累,都苦。可是我一想到柯尔特,一想到玛喀提千千万万和他一样的人,我就觉得这苦我吃得有价值,这累我受得心甘情愿。尤其是他们围着你,向你举起大拇指,不停地说China,China的时候,我无数次地在心里庆幸,庆幸这个世界上还有像我们一样愿意拉他们一把的国家,更庆幸我们的祖国已经强大到能够避免这一切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
一番话成功地把姚禹梦偷偷擦干的眼泪又引了下来。
没想到平时大大咧咧,看似没心没肺的肖海洋,内心深处还有这么感性的一面。
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半开玩笑地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肖海洋重重地点了点头,又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姚禹梦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赵寅磊去菜园里摘菜了。
她朝着菜园走去,一路上看到好几个跟着维和警察学中国功夫的小男孩儿。想起刚才肖海洋说柯尔特给自己取的中国名字叫成龙,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果柯尔特以后能够有机会去中国,一定会因为这个让人过目不忘的名字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离菜园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姚禹梦就看到了蹲在菜地里的赵寅磊。
他拿着一个不锈钢的盆子,正在地里摘着什么菜,柯尔特也蹲在他的旁边给他帮忙,时不时地把一些绿色的菜叶往盆子里面放。
姚禹梦沿着地笼,小心翼翼地走到赵寅磊身边,和他打招呼:“赵警官!”
“姚医生,你好!”赵寅磊向她介绍道:“这是柯尔特,现在是城南铁路项目施工队的中文翻译。”
说完他转过去看着柯尔特说:“这位是中国医疗队的姚禹梦医生。”
姚禹梦大方地对着柯尔特伸出手去:“你好,我现在是姆那瓦萨教学医院的外科医生。”
柯尔特急忙把手在衣服下摆处擦了擦,之后才开心地和姚禹梦握了握手。
“你好,我是柯尔特,你也可以叫我的中文名字成龙。”
他的口音有些重,但说得还算流利。
“你的中文说得很好啊!是我见过的中文说得第二好的玛喀提人。”姚禹梦微笑着补充道:“不过中文说得第一好的人在中国留学十年了,说得好也是应该的。”
听了这话,柯尔特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你说的是纳尔曼医生吗?”
姚禹梦也有些意外:“你认识纳尔曼医生?”
“是的,是的,原来你是纳尔曼医生的同事呀!”他侧过头来向姚禹梦展示头上的伤疤:“你看,之前这里被弹片划了一下,流了好多血。要不是纳尔曼医生我可能已经死了,受伤那天我正好倒在了他家门口,是他亲手给我缝合的伤口。他是我见过最好的医生。”
说完,他又看了看一旁正在摘西红柿的赵寅磊:“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枪手。”
姚禹梦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她一边和柯尔特闲聊,一边也蹲下来和他一起摘地上长得像小树苗一样壮实的小青菜。
“我看过他们训练,他就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枪手。”以为她笑是因为不相信,纳尔曼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用很长很长的枪,打得又远又准!”
姚禹梦刚想问他点细节,赵寅磊走了过来:“好了,够吃了。”
柯尔特听话地站了起来,顺手就拿走了赵寅磊手里的盆子。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赵寅磊已经很了解柯尔特了,知道他总是喜欢抢着帮他们干活儿,在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上,也就由着他的性子去了。
姚禹梦也把手里的青菜放进盆子里。
她环顾四周,看着各种蔬菜长势喜人,一片欣欣向荣景象的菜园,好奇地问赵寅磊:“赵警官,菜园平时都是你们自己在打理吗?这些菜长得真好。”
她一边走一边指着杆大概有十厘米长的小青菜说:“这上海青,都快从草本植物变木本植物了,长成这样我一时半会儿都没认出来!”
她满眼都是挂满果实的西红柿,长得有她的小臂那么粗的茄子,真心忍不住想为我们中华民族的种地天赋呐喊助威。
她心情愉悦,正轻快地往前走着,身后的赵寅磊突然开口:“别动!”
这一声有些急躁,这么简短的指令从赵寅磊嘴里说出来也多多少少带着一点凶,惊得姚禹梦当时就浑身僵硬地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