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78章帝俊一片混沌的世界里,没有光,也没有黑暗,有的只是缭绕身周的一片荒芜浑浊。好像烟雾之中,身前五尺都已淡化消散,化作灰蒙一片。
韩湘沉睡在这里,平躺在一片干净的白玉地面上。他眉目间带着淡淡的暖意,合着周身不时散发的气势与金光预示着他与凡人的不同。
那股本从骨骼中传出的怪异气息此际犹如他自身而生,缭绕缠绵,纠结着经脉宽阔平坦,内里流淌着丝丝金黄色的暖流,仿佛山川江泽。有血肉鼓起,又似高山峻岭,鳞次栉比,俨然在他身躯内自演了一方天地。
韩湘丹田中的内力金丹也洋溢着那股怪异的气息,但裂纹依旧遍布,一道微弱的龙影徘徊周侧,保护着金丹不至破碎成齑粉。
韩湘似做了一个梦,在这个梦里,他再次回到了童年,听着先生为自己讲解圣人之道。看先生那张苍老的面容带着温暖的慈祥,仿佛看着长辈一般,让他嘴角不由的缓缓翘起,似在笑,也似在感动的哭泣。
身旁孤坐着一个沧桑的老人,他灰衣灰发,长眉入鬓,一双老眼无神且浑浊的挂在塌下的面皮上。却总有一股淡淡的浩然之气流散而出,仿佛儒家门人,得道贤圣。
韩湘的眼皮一阵跳动,他不想从梦境中醒来,但梦境已踩着极快的脚步远去,任凭他失声呼喊,授字先生的身影也随着梦境渐行渐远,带着落寞与寂寥,更有不忍与悲戚。
一道温和而苍老的声音循着耳畔传入心田:“湘儿,你醒了…”
韩湘猛地睁开双眼,入眼处,正是一个沧桑的面皮,挂在一副佝偻的身躯上,而这面皮的主人,正是梦境中那个渐行渐远的老者。
韩湘猛地坐起,紧紧抱住眼前的老人,泪水已渐渐滑下面颊,他抽泣着道:“先生,湘儿好想你…”
授字先生轻轻拍着韩湘光洁的背脊,似能感受到他身躯中的浩然气力与浑厚的真元。他的老脸带了欣慰,点头道:“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韩湘泪眼朦胧的看着老者,摇头道:“湘儿不苦,只是湘儿不知,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授字先生眉头淡皱,却不再言语,只挥手便有一道流光散出,在这片混沌的世界里转眼化作一套整洁的衣衫,安放在韩湘脚边。
他指着衣衫对韩湘道:“先穿上衣服,先生带你去寻找答案。”
韩湘点头应允,忽然似想起什么,忙问道:“我不是在祭坛的阶梯上吗?这里是哪里?”
授字先生环顾四周,沉声道:“你已踏过了阶梯,这里正是祭坛之上。”
又是一阵疑惑在胸,韩湘清晰的记得自己在阶梯上昏死过去,再没了气力,但却不知为何醒来已是如此。
他收拾了身躯,穿上衣衫。锦袍带金,丝线绣着异兽龙虎,活灵活现。大小也正合体,靴子不窄不宽,宛如量身定做。
韩湘不由心中又惊,忽想:“先生方才随手变化出这衣衫,莫非他是仙人?”
脑中再次浮现出幼时种种,这个沧桑的老人不知何故出现在小村中,领养了他这个无父母,无亲人的孤儿,授字传书。
但先生却只平常万分,也曾为了蹩脚驴儿为韩湘替刘员外不住道歉。
种种曾经现在都再次化作谜团缭绕脑海,让韩湘不住想要开口询问。
耳边授字先生的声音再次传来:“湘儿,走吧…”
韩湘料想待会便可知晓一切,索性也不再多想,慌忙随着授字先生的身影,向着混沌中的某一个方向走去。
周遭暗黄,昏沉烟雾缭绕,脚下尽是白玉铺就的地面,四野空旷。
韩湘随着授字先生行走约莫半个时辰,但入眼处尽是一片荒芜。没有建筑,没有山川,更没有人家田蒲,小溪河流。头顶尽是昏黄,没有阳光照耀,身边烟雾弥漫,更无虫鸟嘶鸣。
二人均无言语,韩湘只紧盯着眼前这个佝偻的身影,脚步连闪急速。生怕一个怠慢这个老者便又要离他而去,空留了他自己在这片混沌中,孤苦无依。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依旧如常。
忽然一点火光明灭在这片混沌中,光芒昏黄,迎着迷雾忽明忽暗。阴影里,似有一个人影坐在旁边,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韩湘眼角微跳,遥遥看到这个身影竟忽觉心头一颤,好像看到了极为熟悉的人一般。但离得近了,这人影生生映在眸中,却又陌生至极,全然未曾见过。
不时的低语从这人嘴中传出,迎着微弱的篝火,传到韩湘的耳畔:“吾生于此…亦葬于此…”
韩湘心神一紧,这一句话语他听过无数遍,更见过多次,血书,血画,字迹一般无二。不正是小七的爷爷,大千世界中的圣教之主帝俊所言所写?也是他师父,三寸界中圣教之主留下?
那眼前的这个淡漠的眼神,正出神的望着火光的中年男子又是何人?
授字先生缓步走进,迎着篝火与那淡漠的中年男子并肩坐了下来,扭头示意韩湘入座。
韩湘抬步近前,脑海中满是疑惑,一双清澈的瞳孔也在篝火的光芒中,隔着迷雾略显昏暗闪烁。
他寻了篝火旁的一块空地坐下,直对着那中年男子的面容。
隔着摇曳的火苗,韩湘看的真切,这个面容淡漠中带着一丝孤寂。更有萧瑟弥漫,映照了火光在那张俊朗不凡的面孔上。
他一头白中带黑的头发沉寂蛰伏,宛如迟暮王者,迎着火光中衰落的衣衫,看着自己坐下江山已不复存在,不禁戚戚悲凉。
若是素行云此际在此,眼见这火光前的迟暮王者,定会惊呼出声:“圣主帝俊?”
授字先生已出声道:“帝俊,我带他来了。”
一句简单的话语,落在韩湘心中无异于刀枪刺透,又似重锤狠击。其威势更胜先前台阶上的威压,让韩湘喉咙一甜,闷血便要夺口而出。
丹田中裂纹遍布的金丹也是一阵摇曳转动,龙影咆哮,保护着金丹不至破碎。更生有道道怪异气息充斥韩湘周身,让他喉咙中的闷血复又沉寂,随着血肉浸透经脉。
帝俊“恩!”了一声,抬头看向韩湘,声音低沉而又淡然,道:“我的孩子,你来了…”
韩湘双目圆睁,这张俊朗的面容逐渐在他心田中复现的完整,正是那夜在梦境中所见到的男子,他的怀中抱着一个青年,斜睨着身侧的美丽妇人,眼中尽是悲戚与不甘。
也正是那个曾在山下村如幻如梦的境界中,传授先天功,让韩湘去找寻他的男子。他萧瑟的身影,孤独的拿起酒壶长饮,而身周,不正是这样一片模糊迷蒙?
韩湘嘴唇抖动,想要说话,但忽然一股莫名的悲伤与浓稠如水的思念充斥进心房,让他喉头一阵闷堵,万千言语,千般疑惑竟再说不出口。
帝俊慈祥一笑,看着韩湘的眼神中带着温柔,轻声道:“你定是在疑惑一切,不解一切…”
韩湘拼命点头,目光灼灼的透过火焰盯着这张心底深处熟悉万分的脸庞。
忽然似在这张脸庞上看到一丝若隐若现的虚弱,更在这虚弱深处,看到一抹淡淡的黑气,在拼命吞噬着他的身心,让他一身血肉生机消散,几欲枯萎。
一股担忧浮上心头,韩湘不禁开头问道:“你受伤了?”
帝俊轻摇头颅,微笑道:“无碍,老伤了。”
韩湘轻一点头,但眼中担忧不减。
帝俊缓缓说道:“我名唤帝俊,也叫做白景尘。”
韩湘惊讶出声:“三百年前的奇侠白景尘?”
帝俊微笑点头,忽又转头看向身边坐立的授字先生,轻声道:“此际天门大开,规则动荡,正是你出去的好时机。”
授字先生点头,却再没有说过任何言语,只把一双老眼紧盯住韩湘,好像有奇怪的光芒闪过,让韩湘不禁心神跌宕,失口问道:“先生要去哪里?”
但授字先生的身影已渐渐消散在了篝火微弱摇曳的光亮下,只有火边帝俊手中的酒壶尚有温意流散,缥缈着白气好像冬日里的人息。
韩湘再问了一句:“先生这是要去哪里?”
帝俊摇头笑道:“先生有他要做的事情,等你出去了这方小世界后便会知晓了。”
韩湘点头,接着问道:“他是你的手下?一直守护着我轮回的魂魄?”
帝俊摇头,复又点头,眼中的神色被火苗淡黄的光芒掩盖,缓缓看不真切。
他轻声道:“他陪了你千年,跟随了你千年,也做了你千年的长辈,你可莫要辜负了他的期望。”
韩湘面带疑惑,似又想起那个怀抱着自己,手捧经卷的老人。突然脑海光影变换,再现了梦境中,一世世轮回中,一直被自己遗忘了的亲人中,不正有一个这样的老人,围在家人父母的身边凝视着自己?
而他眼中所流散光芒内夹带的慈祥与喜爱,较之那世世的亲人父母,丝毫不差。
韩湘不禁开始为他担忧,不知他所去的地方是否有危险所在,忙问道:“他对我有什么期望?”
帝俊忽然朗声大笑,笑声中的虚弱越发深沉,迎着篝火,隔着黄芒,长饮了一口酒,方才道:“他的期望跟我一样…”
说着他再痛饮一口,接着道:“都希望你能在那片天地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