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我才想起他似乎是有医学背景的。做个护士也不跌份子。

  然而这么一想我又不乐意了。只怕而今病了,我脑子太迟钝,竟没在他扎针前阻他,反为他辩解起来。

  遂冰冷了语气,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一句话出口,才惊觉自己声音沙哑。

  周先生边扶我半坐起来靠在床头边细细解释。

  原来李嫂那日采购时定了拐杖,该是今日去取,又忘了早上同我说,下不去楼。

  恰巧碰上从楼梯上来的周先生,见他可怜,又想着他算家中座上客,便放他进来。

  话了,皱着眉看我:“你又如何弄成这幅样子?”

  我为这语气感到些纳闷儿。

  你我感情何时好如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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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正病着,说话口气软绵绵的,连自己也听不习惯。

  然而有些事,定得弄个明白。

  “周先生。”

  “嗯?”

  他将我的手臂放进被子里,又细心地贴了只热水袋在针孔附近,抬头看我。

  我总算明白为何之前感受不到凉意,却又为他的细心所感染,想问的也出不得口,遂换了个温和的切入口道:“周先生此来又是为何?”

  他安顿好我,脸上有了些笑意:“来看看你。”

  我觉得自己脸上一抽。

  这调戏的话语可不似上次的误会,若真让父亲听了去,岂不是百口莫辩?

  而周先生丝毫不察觉,依旧温柔看我:“邵先生,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

  我答:“这是我第三次与周先生见面。”

  周先生摇头:“这是我第三次入你家门,第一次进你卧室,却非第三次与你见面。”

  我想起面试那次,和将周先生拒之门外那次,心里莫名的有了些负罪感。

  周先生继续说:“邵先生,你可当我是朋友?”

  我犹豫了一下,事实是我对此人甚有好感,而现下他正照看我。再拒人千里便不近人情了。

  其实我向来是重情的人,尽管很少有情。

  我想了想,不答反问:“周先生知我在公司地位?”

  周先生被我挑开话题,扬眉诧异看我。

  我不理他,接着说:“我现下是总经理,本部事情皆过我手。然而身负残疾,命定不能继承公司。”

  他不明所以,一脸疑惑。

  我顿了顿,复又说:“你与我交好,并不能给你多少利益。尚不如去追求邵琳,撇去钱不说,几年后便能继承整个公司。”

  许是被我的话刺伤,他表情忽然变了。先是惊怒,又参杂着些忧愁与自嘲。然而这表情在他面上停留不过几秒便褪去,他似有所悟地略略睁大眼。

  我想他懂我意思了,笑:“如此,周先生仍要与我这瘸子来往么?”

  周先生眼睛里亮亮的,表情轻松得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他说:“乐意之至。”

  于是我就这么多了个朋友。

  似乎是这一年来的第一个,但滋味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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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周先生来得殷勤许多。

  我情况不比他人,交朋友也没有出门游玩的道理,只得在家待客,便也默认他的行为。

  原说既是朋友,就不必受那爬楼的苦楚,周先生待得下班时来我办公室,我自带他电梯上来便是,他却坚持要锻炼。

  我失笑,却也由他去,还为他配了楼梯间和家里的钥匙。

  我未当回事儿,因着家里不放什么机密,也不怕他自行进去。他反而十分感动,接过钥匙时一脸兴奋,甚至为此下厨做了个菜。还是那日的蒜蓉西兰花,味道且不论,他做饭时我便在厨房门口呆着,竟也不觉得领地被冒犯。想来我对他的接受程度已经相当高了。

  也难怪,这人看着稳重,接触多了反倒觉得有跟年纪相符的青葱活力,带得我亦是开怀。

  这日我回到屋里,不出意外又看见了周先生。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冰沙,我认出那饮品的原料该是昨日李嫂购来的草莓。当时还疑惑为何要买这既不当季我亦不爱吃的水果,现在看来,竟是给周先生准备的。

  心里有些微的别扭,又有更多的温馨。

  他见我进门,便迎了上来,对我笑着说:“阿彬,猜我这回带了什么好玩意儿来?”

  我瞥见放在茶几上的大盒子,心知这便是此次的礼物了。

  周先生忒的有礼,除了莫名其妙的第一回见面外,次次都带些有趣的。吃喝玩乐,无一不包,甚至还有些上肢锻炼的小玩意儿。我起初还试图回赠,后来发现他对我回赠的那些打火机、钢笔之类的虽然会装作开心地收下,眼底却有些受伤神情,知他看出了这是商业伙伴往来那套,便再不曾这么做过。

  他真心待我,我如何能拿钱去敷衍?

  我不答他话,反笑他:“带这么个大盒子爬楼梯,开心么?”

  他也笑:“怎么不开心,全身都得到了锻炼,尤其是这里。”

  说着,他曲臂做了个秀肱二头肌的姿势。

  我颇为无奈地叹口气:“既然不好搬,作甚么不从我办公室走?”

  他也仍是笑笑:“阿彬,你懂我。”

  我可不懂。

  公司商业机密的保护措施做得如何是我的问题,根本用不着你避嫌。

  看在他还是为我着想的份儿上,我再不纠结这个问题,转去猜他的礼物。

  盒子挺大,约是一米见方,却又十分薄。

  我心念一转,联想到他的职业,说:“是幅画?”

  周先生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阿彬你真厉害!”

  我笑:“可是你最近画的景观图,想让我看看?”

  周先生摇摇头:“给你,哪能用景观图打发呢。”

  他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画册,下面倒扣着一个画框。

  我拾起画册翻阅,见其中一幅幅,皆是自这套房子不同窗户眺望到的城市景观。

  55层在这座城市算是极高的了,放眼望去,能看到海边。虽然平素空气不佳,雾气朦脓中倒别有一番风味。

  而周先生素描画技甚是了得,景色在他笔下更显得秀丽,就连灰败的钢铁大楼也似有新气象。

  我一页页翻阅着,心里越来越惊讶。末了,抬头看他:“很棒。”

  他不客气地受了这句,笑容更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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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复又想去翻那画框,却被周先生按住了手。

  他直直看着我:“阿彬,这幅画是给你的。”

  “嗯,”我应了一声,又笑,“这些不都是给我的么?算你这些日子最大的一份礼了。”

  他终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侧头看我:“阿彬,这幅画不同的。我费了许多心思的。”

  他说:“你若喜欢,应我一件事可好?”

  我毫不迟疑地应下了。

  朋友永远是一个赌,赢了,便仍是朋友,输了,也幸有过这段友谊。

  从与周先生这个见面不过数次的陌生人结友开始,我便有这个觉悟。

  没想到他这次画的不是景色,却是我。